唐代藝術與發明

唐代藝術源於國力富庶，以及與外部世界的往來。長安與洛陽吸引了來自亞洲各地的商人、僧侶和使節，貨物經絲綢之路陸路而來，也由海路經廣州、揚州輸入。波斯銀器、西亞玻璃，以及中亞的音樂與服飾，都大受歡迎，唐代工匠將所見所聞吸收融匯，形成自己的風格。

唐代製作的器物，大部分未能留存。絹本或紙本繪畫中，能確證屬於這一時期的寥寥可數，許多著名的構圖只能從後世摹本得知。我們對唐代藝術的認識，主要來自墓葬、敦煌和龍門等佛教石窟寺，以及日本奈良的正倉院：756年獻給東大寺的器物至今仍保存在那裏，其中不少製於中國。

陶瓷則是例外：它們大量留存，出自墓葬、窯址和沉船。

八世紀，尤其是唐玄宗在位期間（712–756年），確立了後世中國藝術家追慕了一千年的標準。李白與杜甫至今仍被奉為中國最偉大的詩人：李白以奔放豪邁的詩風見稱，杜甫的詩既記錄了宮廷的繁華，也記錄了戰亂帶來的苦難。他們的生平本身也成為創作題材，明清兩代的瓷繪畫師常取李白醉臥酒甕旁一類的場景。

王維兼為詩人與畫家，後世評論家奉他為水墨山水畫的開創者。吳道子是玄宗朝的首席畫家，以畫佛教壁畫時筆力雄健、運筆迅疾而聞名，惜其壁畫已無一留存。

書法臻至經典形態。歐陽詢、虞世南和褚遂良在七世紀完善了楷書；八世紀的顏真卿則賦予楷書寬博雄渾的結構，至今仍為習書者所臨摹。張旭與僧人懷素將草書推向極致的狂放。音樂亦蓬勃發展：玄宗創辦梨園，培訓宮廷樂工與表演者，後世因此長期稱中國的戲曲演員為「梨園子弟」。

唐代金銀器是中國歷代金屬工藝中的上乘之作。工匠把薄片錘揲、鏨刻成器，在紋飾的局部鎏金，並以細小的鏨刻圓圈填滿地紋，這種技法學自粟特和波斯的工藝。多曲杯、高足杯、執壺和盤皆仿西方器形，飾以纏枝蔓草、禽鳥、走獸與狩獵場景。

兩項出土發現可見其範圍之廣。1970年在西安南郊何家村發現的窖藏，藏有金銀器皿，以及玉器、寶石、礦物藥材，還有遠自波斯和日本而來的錢幣。西安以西的法門寺地宮，封閉於874年，1987年開啟，內有烹茶用的鎏金銀器、來自伊斯蘭世界的玻璃器，以及一批精美的越窯青瓷。

陶工緊隨金工之後。以鳳首為口的執壺、多曲杯和高足杯，既有三彩，也有白瓷，往往帶有所仿銀器的鋒利稜角和貼塑裝飾。向金屬器借取器形，後來又向青銅器和玉器借取，這一習慣貫穿了中國瓷器的整個歷史。

三彩，意即「三種顏色」，是一般人最熟悉的唐代器物。它是陶器而非瓷器：以白色或淺黃褐色的胎先素燒，再施鉛釉，以較低溫度二次燒成。鐵使釉色呈琥珀與褐色，銅使釉色呈綠色，施於淺色胎上的透明釉則呈乳白色。藍色來自進口鈷料，使用較少，尤為珍貴。釉料在窯中任其流淌交融，陶工則以刻線、防染斑點和模印浮雕加以引導。

三彩大多為殉葬而製，年代介乎七世紀末至八世紀中葉，主要產自河南鞏縣和陝西黃堡的窯場，供長安與洛陽周邊的墓葬使用。官方法規按死者的品級規定隨葬俑的數量與尺寸。常見的題材包括：披甲的鎮墓天王和猙獰的鎮墓獸，用以護衛墓室；馬和駱駝，連同牽引它們的外族馬夫；宮廷仕女、樂師；以及供死後世界使用的罐、執壺和盤。

755年安史之亂及其後的動盪令生產衰落。其工藝卻得以延續：遼代和宋代都燒製鉛釉三彩，明清陶工則在瓷器上施低溫彩釉，其中一部分他們同樣稱為三彩。

二十世紀初，河南鐵路修築，許多唐墓因而被打開，三彩第一次大量流入西方收藏。仿品幾乎隨即出現，此後從未間斷，其中有些製作極為出色，因此一件器物的來歷，與其外觀同樣重要。

唐代的高溫燒成器是後世中國瓷器的直接前身。中國陶瓷史家以「南青北白」一語概括這一時期，而其背後的兩大名窯，就是邢窯和越窯。

邢窯位於河北內丘與臨城，燒製白瓷，胎質細白，施透明釉。其上乘之作堅硬、胎薄，薄處可透光：以任何現代定義衡量，都是瓷器。常見器形有捲沿碗、杯、執壺和罐，部分最精美的器物在底部刻有「盈」字，一般認為與皇宮的大盈庫有關。河南鞏縣和河北曲陽也燒製白瓷，曲陽後來成為定窯的所在地。

越窯位於浙江北部，在慈溪上林湖一帶，延續可上溯至漢代的青瓷傳統。其釉色由橄欖綠至灰綠，釉層薄而滑潤，施於灰色炻器胎上；碗、執壺、盒和罐常置於小支釘上燒成，在底部留下痕跡。八世紀陸羽在《茶經》中，以銀和雪比喻邢瓷，以玉和冰比喻越瓷，並認為越瓷更勝一籌，因為它使茶湯顯得碧綠。

越窯的上品稱為秘色，即「秘密之色」，這個詞困擾學者達數百年。法門寺地宮解開了這個謎：874年封存的物帳碑上列有秘色瓷器，與其同出的碗和盤，正是品質卓越的越窯青瓷。

九世紀，湖南長沙附近的銅官窯有了新的創舉。陶工以鐵褐與銅綠在釉下繪製圖案：飛鳥、花卉、雲朵和小幅山水，有時還用毛筆寫上一句詩或一句諺語。執壺上貼塑人物、獅子或海棗樹的浮雕，並覆以褐釉斑塊。釉色通常為稻草黃或淺綠，施於灰褐色的胎上。

長沙窯瓷器大量生產供出口，在東南亞、南亞、波斯灣一帶以及東非都有發現。最清晰的圖景來自「黑石號」沉船：這艘阿拉伯式縫合木板船於九世紀沉沒於印尼海域，1998年被發現。船上載有約6萬件器物，大部分是長沙窯碗，其中一件帶有相當於826年的紀年銘文。同船還有北方白瓷、越窯青瓷，以及三件在白地上以鈷藍繪製的小盤，產自鞏縣：是已知最早的中國青花之一。

在伊拉克，陶工以錫釉陶器仿製中國白瓷，並以鈷藍在仿品上彩繪，這是中國與伊斯蘭陶瓷長期交流的開端；到了元代，這種交流催生了以進口鈷料繪製的景德鎮青花。

後世中國瓷器的幾乎每一條脈絡，都可追溯到唐代窯場。北方白瓷的傳統傳至曲陽的定窯，燒製出宋代首屈一指的白瓷，並位列五大名窯。越窯的傳統則傳至同省西南部的龍泉，宋代陶工在那裏發展出厚潤如玉的釉色，詳見我們的龍泉青瓷指南。

長沙窯令釉下彩繪變得普遍，這種技法在北方重現於宋代磁州窯炻器上；鞏縣窯對鈷料的試驗，則預示了約五個世紀後景德鎮臻於完善的青花，這段歷史見於我們的中國青花瓷史。

我們的宋代瓷器與陶瓷指南，將這些器類延續講述至其經典時期。唐代陶瓷不在本店經營範圍之內，但這份傳承在宋代器物上清晰可見，例如本店藏品中的一件青瓷瓶，定為宋末元初，紋飾刻於胎體，施釉覆蓋其上。更多藏品請見我們的宋代瓷器系列。

雕版印刷在唐代發展起來，最初用於印製佛教符咒和經文。敦煌發現的一部《金剛經》，紀年為868年，是現存最早有確切年代的印刷書籍。

725年，佛教僧人兼天文學家一行與工程師梁令瓚合作，製成一具以水力驅動的渾天儀，以早期的擒縱機構調節運行，並能敲鐘擊鼓報時。

經營茶葉與食鹽的商人，可在京城存入現錢，再憑一種稱為「飛錢」的憑證到外地取款，這是宋代紙幣的前身。九世紀的道教煉丹家曾警告，某些含硝石和硫磺的混合物會驟然起火，燒傷手和臉，這是火藥最早的文字線索，不過火藥用於戰爭是後世的事。

659年，朝廷頒行《新修本草》，是中國第一部由國家下令編纂的藥典。唐代醫家記錄了糖尿病患者的尿液帶甜味，並用羊和豬的甲狀腺製劑治療甲狀腺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