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青花瓷：寫給藏家的元至清歷史

早在青花成為長久傳統之前，中國陶工已認識鈷料。唐代陶工以鈷料為部分三彩器的鉛釉着上藍色；九世紀時，河南的鞏縣窯更在白瓷上繪有鈷藍紋飾。其中少數見於「黑石號」沉船的出水文物，該船載着中國陶瓷西行，沉沒於印尼海域。

這些早期作品並無直接的後繼者。宋代品味崇尚單色釉，如青瓷、定窯，以及景德鎮本地釉色淡雅、微泛藍色的青白瓷，繪鈷之法幾乎不用。青花連續不斷的歷史始於元代的景德鎮，當時更堅實的瓷胎、穩定的鈷料來源，以及外國買家的需求三者相合。伊斯蘭世界的陶工自九世紀起已在白釉陶器上繪鈷，這份熟悉的品味，使中國新出的青花得以迅速在伊斯蘭世界找到買家。

十四世紀第二個二十五年間，景德鎮的陶工已能燒造品質卓越的青花。這得益於兩項改變：本地瓷石中加入高嶺土，使胎體更堅實，可拉坯成大盤與大罐；高品質的鈷料則循蒙古統治所開通的貿易路線，由波斯運來。

進口鈷料含鐵量高而含錳量低。畫師下筆濃重之處，燒成後呈深沉如墨的藍色，並帶有深色近黑的斑點沉入釉中，藏家稱此效果為「鐵鏽斑」。最著名的紀年作品，是大維德爵士收藏中的一對廟宇用瓶，現陳列於大英博物館，瓶上銘文所記日期相當於1351年。

元代紋飾繁密，以紋帶分層排列：近足處為蓮瓣紋，腹部為纏枝牡丹或纏枝蓮，肩部為雲肩紋，主題紋飾則有龍、鳳、水藻游魚或戲曲人物。常見器形包括尺寸極大的盤（多為花瓣式口沿）、寬肩罐、梅瓶、玉壺春瓶及扁壺。元代青花並無年號款。器底多露胎，胎體在窯中外露之處往往燒成橙紅色。本店藏品中一件定為元代的瓶很能說明這種佈局：一對鳳凰盤旋於雲間，上下以規整的紋帶相夾。

元代青花的精品，大量流往海外。超大的盤適合伊斯蘭世界的合食習慣，重要的成組藏品至今保存在伊斯坦布爾的托普卡比宮，以及沙阿阿拔斯一世獻予伊朗阿德比爾神廟的收藏中。較小的罐、碗與執壺則銷往東南亞。直至1950年代，元代青花才被確認為一個類別：美國學者約翰·波普以1351年的那對瓶為標尺，辨認出上述兩處收藏中的十四世紀作品。我們的元代青花瓷專文詳述如何辨認，而釉裏紅一頁則介紹與青花同時燒造的釉下銅紅彩瓷器。

明朝於1368年建立，景德鎮仍居製瓷業的中心，而且自明初起，這裏已為宮廷燒造瓷器。洪武朝（1368–1398）使用釉裏紅的規模為後世所未見，青花的發色則多比元代鈷料灰暗柔和，顯示進口鈷料的供應可能並不穩定。

永樂與宣德兩朝，即十五世紀最初數十年間，進口鈷料大量重現，御窯達到後世陶工歷數百年仿效的水準。胎體更細，釉面更平滑，常帶輕微的橘皮紋。紋飾比元代疏朗，花枝、果枝與纏枝紋周圍留有空間，青花仍顯現進口鈷料特有的深色鐵斑。其中一些最醒目的器形，如扁壺、執壺和盆，是仿自伊斯蘭世界的金屬器與玻璃器，可見景德鎮仍緊貼西方市場的品味。1405年至1433年間鄭和率領的遠洋船隊，把中國瓷器帶到整個印度洋。

宣德朝也是御窯瓷器普遍使用六字年號款的開始。我們的中國瓷器款識專文解釋如何釋讀這些款識，以及為何單憑款識不能斷代。宣德與成化之間是所謂的空白期（1436–1464），共三朝，傳世的有款瓷器極少，但窯場並未停工。我們的明代瓷器概述則把青花放在明代各類瓷器之中加以說明。

自成化朝（1465–1487）起，青料的特色改變。御窯採用本地鈷料，稱為平等青，發色淡雅柔和而均勻，幾乎不見早期器物的深色斑點。畫風也更為精細，以細線勾勒輪廓，再以淡色填染。成化與弘治瓷器器形小巧，尤以精緻為人稱道。早在十六世紀，成化瓷已有人仿製，後世許多瓷器上都見成化款，詳見我們的寄託款專文。

正德朝（1506–1521）部分宮廷用器帶有阿拉伯文或波斯文銘文。嘉靖朝（1522–1566）出現回青，這種進口鈷料與本地礦料混合使用，發色濃豔，偏紫藍，道教題材亦流行起來。產量大增，宮廷訂單中有越來越大的比例交由民窯燒造。本店藏品中一件帶嘉靖款的碗，外壁繪纏枝蓮，內壁繪魚，顯示出燒成時產生的缺陷：碗離火過近之處，青料已經暈散。

明代晚期是外銷規模空前的時代。1567年，朝廷放寬私人海外貿易的禁令；葡萄牙人此時已在澳門立足；自1570年代起，西班牙大帆船把瓷器由馬尼拉橫越太平洋運往墨西哥。景德鎮以克拉克瓷回應：這種瓷器的盤與碗胎薄，邊沿作開光裝飾，荷蘭人於1602年及1603年俘獲兩艘葡萄牙克拉克帆船之後，大量運抵北歐。在國內，民窯燒造了大量日用青花，詳見我們的明代民窯瓷器專文。萬曆朝的青料，早期延續嘉靖朝濃豔偏紫的色調，後期則趨於灰暗淡薄。

萬曆朝末年，宮廷訂單日漸減少，明朝覆亡之際幾乎全部中斷。景德鎮的陶工轉向新的客戶：中國的文人與商人、日本的茶道名家，以及荷蘭商人。由此產生的過渡期瓷器（約1620至1683年），是有史以來畫風最自由的青花之一：小說與戲曲中的人物、山水，以及捲雲繚繞中的明月，繪於筒瓶、筆筒和罐上，多用明亮的紫藍色，襯以細白的胎體。部分器物帶干支紀年而非年號款，使這一風格得以幾乎逐十年地追溯其演變。

康熙朝（1661–1722）使景德鎮重新由朝廷督理。1683年御窯重建之後，青花在技術上達到新的高峰。精煉的鈷料發出清澈的寶石藍，畫師又以分水技法分出多重濃淡，由淺淡至深藍，使山水與花卉具有真實的深度。胎體堅硬潔白，製作精良，釉層薄而如玻璃。

康熙青花也大量生產外銷。高瓶、蓋罐和觚成套售出，用以陳設於歐洲的壁爐架與櫥櫃上；許多瓶上所繪的修長女子，令荷蘭人稱之為lange lijzen，英國買家又轉稱為Long Eliza，即「長身仕女」。許多外銷與內銷的器物，帶的是葉形或靈芝等符號，而非年號款。本店藏品中一件定為康熙時期的碗，外壁於開光內繪山水，內壁有一小葉形款。

雍正（1723–1735）與乾隆（1736–1795）兩朝，御窯取法明代早期。畫師摹仿永樂與宣德的紋飾，甚至仿製其鐵斑，以筆尖刻意點上深色斑點。這些斑點整齊地浮於青料表面，而非不規則地沉入其中，是區分仿品與原作最清楚的方法之一。

外銷貿易隨之增長。1757年起，對外貿易限於廣州一口，歐洲各東印度公司成船購入青花餐具、套瓶和茶具。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哥德馬爾森號」於1752年沉沒於南海，沉沒時載有數以千計的青花瓷。其中很多繪上中國山水以迎合歐洲買家，亦有部分按歐洲器形製作，供餐桌之用。舊有的市場也同樣供應：軍持是東南亞使用的注水器，自明代晚期起在中國大量燒造。本店的青花軍持定為清代早期，出自民窯而非御窯。

十九世紀，品質變得參差，1850年代的太平天國戰爭又重創景德鎮。其後的光緒朝出現復興，其中包括許多仿康熙青花，且常帶康熙款，這些是藏家最常誤定年代的器物。我們的清代瓷器專文對清代後期各朝有更詳細的介紹。

中國青花所到之處，皆有仿製，其中許多仿品如今本身已是古董。認識這些仿品有助於斷定來源，因為乍看似是中國製作的器物，可能完全來自他處。

越南陶工在十五世紀已燒造青花，胎體為較灰的炻器，器底常塗一層褐色汁料。朝鮮王朝的陶工自十五世紀起在瓷器上繪鈷，風格自成一格，較為簡約。日本則在十七世紀初於有田首次燒成瓷器，1650年代後期，明清易代的動盪切斷了中國的供應，荷蘭人遂購入仿中國風格的日本青花運往歐洲。

再往西，波斯陶工在軟質的熔塊胎上仿繪中國紋飾，台夫特的荷蘭陶工則燒造繪藍的錫釉陶器，先仿克拉克瓷，後仿康熙瓷。兩者都不是瓷器，一旦有缺口或露胎的邊沿，區別立即可見。我們的分辨中國、日本與越南青花專文詳列各項鑑別方法。

沒有任何單一特徵可以為一件器物斷代。請依次提出以下各個問題，只有五項答案互相吻合時，才可信賴所定的年代。

1. 青料的發色如何？深色、帶鐵斑而沉入釉中的藍色，指向元代及明代早期的進口鈷料；淡雅均勻的藍色指向成化；偏紫的色調指向嘉靖及萬曆早期；清澈而有層次的寶石藍指向康熙。我們的鈷藍專文解釋其中差別。
2. 如何繪畫？元代及明代早期的畫師以筆觸層層堆積顏色。自成化起，勾線填色漸成常規，康熙畫師則以分水技法層層渲染。凡聲稱年代早的器物，若繪畫遲疑、瑣碎或機械般均勻，都須提高警惕。
3. 器形是否吻合？每個時代都有各自的器形與比例。若器形在紋飾所示的年代並不存在，或輪廓稍有不對，往往是後世仿品的第一個跡象。
4. 器底顯示甚麼？請細看外露的胎土、削足的刀法、任何橙紅色火燒痕、窯砂、修坯時留下的放射狀跳刀痕，以及釉面在足部停止的方式。器底很難仿得好。
5. 款識寫的是甚麼？款識只記錄所書之字，並不說明器物何時製成。陶工常常沿用前朝年號款，因此只有在其他各方面都與款識相符時，款識才算數。

磨損、開片與污漬可以支持某個年代，但絕不能證明。我們的年代痕跡專文說明它們能告訴您甚麼，不能告訴您甚麼。

以下五件博物館藏品，展示青料與畫風如何由元代演變至康熙朝。

青花瓷佔本店藏品的一大部分，由定為元代及明代早期的作品，到清代供內銷與外銷的瓷器。每件藏品頁面上的照片，可讓您自行運用上述五個問題：青料的發色、繪畫、器形，以及在我們能展示之處，器底。

了解舊青花瓷的常見狀況，亦有幫助。日常使用的器物，足部與口沿通常有磨損，不少器物因邊沿釉薄剝落而有小毛口。縮釉、窯砂點和青料暈散等窯病，是燒成時產生的，並非後來的損傷，但嚴謹的描述仍會提及。裂紋與修復則是另一回事，必須如實說明。

整個領域的價值，取決於同樣的因素：年代、製作與繪畫的品質、品相、來源、稀有程度，以及市場狀況。一件畫工精良、器底可信、磨損自然的作品，其重要性可能勝過一個著名的款識。

您可在本店的青花瓷系列中看到目前所有在售藏品。如欲購買，請使用該藏品頁面上的「查詢價格」表格，我們會以電郵回覆。每批貨物均已全額投保，所有交易一經成交，概不退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