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
克拉克瓷：明晚期外銷瓷
克拉克瓷是明晚期景德鎮民窯為外銷而燒造的青花瓷，大約始於1570年代，延續至十七世紀中葉。其胎薄、畫工迅捷，紋飾分為放射狀的開光，是最早大量運抵歐洲的中國瓷器。本指南介紹這個名稱的由來、如何辨認克拉克瓷、其風格隨時間的演變，以及如何將其與後世仿品及日本版本區分。
觀察要點
- 中央圖案四周環繞放射狀的開光，通常寬窄相間。
- 就器形大小而言胎體輕薄，口沿常有因釉剝落而形成的細小毛口。
- 圈足上有窯砂，器底有修坯留下的放射狀跳刀痕。
- 以勾線平塗的方式迅速而自信地繪成，青料的色調由明亮的紫藍至灰藍不等。
- 器底沒有支釘痕：由泥質支撐留下的小疤痕，通常指向日本的盤。
- 多數器物沒有年號款，這與民窯外銷瓷的性質相符。
名稱的由來：葡萄牙克拉克帆船與荷蘭人的戰利品
葡萄牙人自十六世紀初起便把中國瓷器運往里斯本，但數量不多。到了十七世紀最初幾年，情況有了改變。1602年，荷蘭人俘獲葡萄牙克拉克帆船聖地亞哥號（San Tiago），1603年又俘獲聖卡塔琳娜號（Santa Catarina），兩艘船都載有大批中國瓷器。貨物在荷蘭出售，歐洲各地的買家紛紛前來觀看。
荷蘭人稱這種瓷器為克拉克瓷（kraakporselein），通行的解釋是這個詞源自kraak，即他們對葡萄牙克拉克帆船的稱呼。另有其他詞源說法，包括源自荷蘭語中意為「破裂」的動詞，但與克拉克帆船的關聯最為普遍接受，這也是此類瓷器在英語中又稱為克拉克帆船瓷（carrack porcelain）的原因。今日的中國學者則以荷蘭語詞的音譯稱之。
荷蘭東印度公司成立於1602年，數年之內便開始直接在亞洲採購瓷器。克拉克瓷很快成為北歐各地富裕家庭也能擁有的物品。
克拉克盤的辨認：開光、花口與薄胎
最容易辨認的克拉克瓷是盤，小至小碟，大至大盤。盤的邊飾分成由中心向外放射的開光，通常寬窄相間。寬的開光繪有折枝花卉、果實或吉祥圖案；窄的開光則常見垂掛的流蘇、串珠或簡單的卷草。盤心的開光繪有各種場景，如岩上棲鳥、山水中的鹿、池塘中的鴨、花草間的昆蟲，或是平台上的一瓶花。許多盤的口沿作花口或葵口，順着開光起伏，開光亦可能在胎上模製而成。
胎體輕薄，就盤的尺寸而言尤其如此。由於釉在邊緣最薄，克拉克瓷的口沿常有釉剝落而成的細小毛口，這是收藏家預期會見到的特徵，並非後世損傷的跡象。器底通常有修足時留下的放射狀跳刀痕，圈足上則熔結着窯砂。紋飾以線條勾勒輪廓，再填以濃淡不一的青料，筆法迅捷而自信。把盤翻轉過來，盤背通常繪有較簡單、較草率的邊飾開光，寥寥數筆即成。兩面的釉往往帶有淡淡的青色。
克拉克瓷的器形不止於盤。另有深碗、瓶、執壺、小杯，以及軍持，這是主要為東南亞製造的注水器。折沿碗（klapmuts）是主要為荷蘭市場製造的器形，碗沿寬闊平展，名稱取自荷蘭的一種羊毛帽。人們常說，這寬闊的碗沿可供歐洲食客擱放湯匙。
- 中央開光 蓮池邊的雁，位於葵瓣形的框中
- 錦地紋與回紋帶 魚鱗錦地紋間以回紋開光，環繞着中央開光
- 寬開光 一朵花與一枝帶葉的折枝，置於委角的框中
- 窄開光 一條繫着絲帶的流蘇，兩端各有錦地紋
萬曆、天啓與崇禎：克拉克瓷的演變
克拉克瓷主要屬於萬曆皇帝（1572–1620年）在位的時期，當時經澳門、馬尼拉與中國南方港口進行的貿易，為景德鎮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眾多外國買家。萬曆時期的上乘之作，胎工與畫工均精細，青料鮮亮，開光的佈局清晰而有序。專題研究已把克拉克瓷的邊飾分為若干類型，並對照沉船貨物來斷代，使許多盤可以定在數十年的範圍之內。
天啓（1621–1627年）與崇禎（1628–1644年）年間生產持續，但品質日漸參差。晚期的克拉克瓷多釉層較薄，畫得更草率，色調更灰，與此同時，景德鎮正發展出更自由、更重繪畫性的風格，即今日所稱的過渡期瓷器。一些晚期器物將兩者並置，開光邊飾環繞着以新風格繪成的中心圖案。
1644年明朝覆亡，其後的長期戰亂擾亂了窯場與沿海貿易。1661年，清廷下令東南沿海遷界，中國的出口進一步受阻，而此時荷蘭人早已轉向日本，訂購克拉克風格的瓷器。
東南亞、中東與歐洲的克拉克瓷
歐洲只是市場之一。在東南亞，克拉克盤與軍持用於宴會與儀式，在印尼和菲律賓的部分地區，更作為傳家之寶世代珍藏。在日本，這種開光風格稱為芙蓉手（fuyōde），克拉克瓷先是進口，其後被仿製。
在中東，大型克拉克盤適合共食的餐宴。薩非王朝的伊朗是重要的買家：沙阿阿拔斯一世於十七世紀初贈予阿德比爾神廟的藏品中便有克拉克瓷，而波斯陶工也以自己的軟質石英熔塊胎仿製這種風格。
在歐洲，克拉克盤出現在十七世紀初荷蘭靜物畫的餐桌上，往往與水果、玻璃器和銀器並列，足見它們很快便成為富裕家庭陳設的一部分。台夫特等地的陶工以錫釉陶器仿製開光邊飾，供買不起真品的顧客選購。
克拉克瓷還橫渡了太平洋。自1570年代起，馬尼拉大帆船把中國瓷器運往墨西哥，美洲的西班牙殖民地遺址中也發現了克拉克盤的碎片，這是景德鎮一種外銷瓷能夠傳播多遠的最清晰例證之一。
沉船貨物及其啟示
我們對克拉克瓷的許多認識，來自沉沒年代已知的沉船。1600年在馬尼拉外海沉沒的西班牙船「聖迭戈號」，以及1613年在聖赫勒拿島沉沒的荷蘭東印度公司船「白獅號」，都載有克拉克瓷。另有一批大型貨物，稱為萬曆號沉船，在馬來西亞東海岸外打撈出水，通常斷代為1620年代前後。
這些貨物顯示了某一時期正在生產哪些器形和紋飾，邊飾類型的斷代也由此而來。它們還顯示，同一批貨物中可以精粗並存，所以單憑品質並不能為克拉克盤斷代。此外，它們也解釋了市面上許多器物的品相：在海中沉積數百年的瓷器，釉面往往黯淡或有污漬，青料受侵蝕，並留有海洋生物附着的痕跡，與自十七世紀起便掛在歐洲牆上的盤大不相同。
分辨克拉克瓷與後世仿品及日本版本
中國的供應中斷後，荷蘭人轉向日本有田訂購瓷器，自1650年代末起，日本陶工燒造克拉克風格的盤。這些盤通常較厚，釉色可能偏青或偏灰，青料更均勻，顏色往往較深。紋飾趨於工整而非迅捷。最可靠的特徵在器底：日本的大盤常以細小的泥質支釘燒成，在圈足之內留下圓形疤痕。我們有關分辨中國、日本與越南青花的指南更詳細地說明了這些辨別方法。
福建南部漳州一帶的窯場，同期也燒造風格相近的開光青花。這些器物是中國製造、屬於同一時代，但比景德鎮的克拉克瓷厚重，釉層較厚，器底黏有不少沙粒。波斯與台夫特的仿品則較易辨認：兩者都不是瓷器，從露胎的邊緣或磕損處，即可見鬆軟的胎體。
自十九世紀至今的後世中國仿品則須更加謹慎。警示特徵包括：器物就其尺寸而言過重，釉面如玻璃般多氣泡，或被酸蝕得整體黯淡，青料平板單一，筆法僵硬或遲疑，以及足部的砂粒或污漬看來是人為附上，而非燒成。與所有中國青花瓷一樣，只有胎、釉、畫工、器形與器底所顯示的情況彼此吻合，這件器物才可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