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
明代民窯瓷器：中國百姓日常的青花
明代民窯（minyao）瓷器由民間窯場為一般買家而非宮廷燒造，是現存於博物館以外的明代瓷器中的絕大部分，本店經手的藏品亦多屬此類。本指南說明民窯器與御窯瓷器有何分別，如何觀察其繪畫、胎、底足與款識，以及何以其中的上乘之作本身便值得收藏。
觀察要點
- 翻轉細看：底足多修得迅速，常見窯砂，露胎之處受火後泛橙紅色。
- 留意筆法是否迅捷而自信。筆線刻意經營、猶疑或過分工整，都是警號。
- 查看青料的色調是否合乎其風格所示的年代。
- 把款識視為標記而非年代：吉語、符號與借用的年號款都屬常見。
- 釉色宜帶淡淡青色或綠色，並見棕眼與細小的燒造瑕疵。
- 磨損須與用途相符：口沿、圈足與器內應見輕微而不均勻的使用痕跡。
御窯與民窯
明代早期起，朝廷在江西景德鎮設立自己的瓷廠，按宮中發來的圖樣燒造器物。收藏家稱其產品為官窯，即「官府的窯」所出之器。在其周圍，另有數量遠多的民間窯場，即民窯，意為「百姓的窯」，所燒瓷器供市場出售。英文稱為民間窯（folk kiln）或私窯（private kiln），因此明代私窯瓷器與民窯瓷器所指相同。
兩者從來不是截然分隔的世界。它們使用相同的瓷土與鈷料，工匠也往往是同一批人。自嘉靖朝（1521–1567年）起，御窯廠把部分訂單交予民窯承燒，此制稱為「官搭民燒」，即「官府派單、民窯燒造」，最好的民窯達到極高水準。1620年代御窯訂單中斷之後，明代最後數十年的精細瓷器幾乎全由民窯燒造，詳見本店關於明晚期的頁面。
景德鎮並非唯一的產地。福建南部的窯場，尤以漳州一帶為著，自十六世紀末起燒造外銷青花，南方其他地方，包括雲南，亦有地方青花。明代地方青花的胎質通常較景德鎮器粗，繪畫更為自由。更廣闊的背景，請參閱本店的明代瓷器指南。
下表概括本指南所述的差異。
| 宮廷（官窯） | 民窯 | |
|---|---|---|
| 底足 | 修整較為細心 | 修得迅速，常見窯砂與橙紅色火痕 |
| 胎 | 更細膩，淘煉更為純淨 | 稍粗，胎壁較厚，成形不甚均勻 |
| 繪畫 | 審慎工整 | 迅捷自由，紋飾簡化為寥寥數筆 |
| 款識 | 自宣德朝起多見年號款 | 多數無款；有款者為吉語、符號或年號款，而年號款往往是借用的 |
誰人購買民窯瓷器
在國內，民窯供應宮廷以下幾乎所有人：官員、商賈、農戶、寺廟與店鋪。明代的日常瓷器包括飯碗、湯碗、盤碟、酒杯、儲物罐、家中神龕的香爐與花瓶，以及書案上的小盒與水丞。大部分是買來使用的，而且往往用得相當頻密。
在海外，市場更為廣闊。民窯瓷器經海路運往東南亞、日本、印度、中東與東非，十六世紀起更遠銷歐洲與美洲。買家會訂製合乎自己需要的器形，例如盛行於東南亞、帶流的飲水注水器軍持，或伊斯蘭世界用於共食的大盤。東南亞海域沉船打撈出水的船貨，亦協助學者為某些風格斷代。外銷貿易，包括明晚期的克拉克瓷，載於本店的中國青花瓷歷史。
繪畫：迅捷、自由與反覆出現的題材
民窯畫工反覆繪畫同樣的圖樣，往往下筆極快，而速度造就了獨有的風格：紋飾簡化為寥寥數筆，線條一氣呵成，筆上青料未盡便迅速分水填染。精彩之作自有一種工整的御窯繪畫所欠缺的自由。拙劣之作固然草率，但即使如此也鮮有呆板之弊。
某些題材反覆出現。水藻間的游魚象徵富足，因為「魚」與「餘」同音。麒麟是象徵祥瑞的神獸，經常出現，纏枝蓮與纏枝牡丹、鶴、鹿、獅子、松竹梅、佛教與道教的吉祥紋樣，以及象徵長壽的壽字，亦同樣常見。人物故事，由山水間的高士到嬰戲，自十五世紀起漸成常見題材。關於主要紋飾的寓意，請參閱本店的中國瓷器上的象徵圖案指南。
風格隨時代而變。十五世紀中葉，約1436至1464年間，御窯生產縮減，帶年號款的器物幾乎絕跡。這些年間的民窯燒造出一些最具創意的作品，例如在翻騰雲氣間行走的人物，收藏家有時稱這段時期為空白期。十六世紀，民窯繪畫追隨宮廷對繁密裝飾與道教題材的風尚，到了明晚期則再度變得奔放而富創意。
胎、釉與底足
民窯的胎通常比御窯瓷器稍粗，淘煉不及其純淨，露胎之處有時帶灰色或微黃。胎壁往往較厚，成形也可能不均勻，例如碗略為傾斜，或盤向中心微微下陷。在有經驗的收藏家眼中，這些都不會減損器物的價值，只是大量生產的本來面貌。
釉一般比御窯器厚，氣泡也較多，積釉之處帶淡淡的青色或綠色。棕眼、小塊未上釉處、窯渣黏點，以及釉從邊緣縮開的縮釉，都很常見；其成因請見本店窯燒缺陷一頁。
底足通常最能說明問題。許多民窯碗盤的圈足以刀迅速修削，露胎的足緣黏有窯中的沙粒或窯砂。露胎之處受窯火燒灼，往往轉成橙色或紅褐色，中國收藏家稱這種泛紅為火石紅，意即「火石之紅」。有些底足完全露胎；也有上釉的，卻見修坯工具留下的放射狀跳刀痕。有些碗的器底中央有一小突起，中文稱為「雞心底」。經過數百年使用而出現的磨損與表面變化，請參閱本店的古董瓷器年代痕跡指南。
民窯瓷器上的款識
民窯瓷器大多無款。有款者，多為吉語而非年代。常見的吉語有「富貴佳器」、「長命富貴」與「萬福攸同」，意思分別是「富貴人家的佳器」、「長壽、財富與尊貴」以及「願無窮福澤為眾人共享」。堂名款，例如「玉堂佳器」，意即「玉堂的佳器」，常見於明晚期器物，宜視為讚美之詞，而非真實藏家的名號。
符號款同樣常見：法螺、葉、花枝、靈芝，或簡單如印章的方塊，有些器物上更只是一筆隨意的筆花。本店的圖記款、堂名款與作坊款指南圖解主要類型。
年號款也會出現，但須加小心。民窯有時書寫當朝皇帝的年號，尤以嘉靖與萬曆兩朝為然，也常借用以瓷器見稱的前朝年號，其中尤以宣德與成化為多。亦有書寫「大明年造」而不具年號的。款識記錄的是畫工所寫的字，而不是器物燒造的時間。借用年號款的緣由，載於本店的寄託款指南。
上乘民窯瓷器何以本身值得收藏
長期以來，市場以御窯的標準衡量明代瓷器，視民窯器為次一等。這種情況已經改變。十七世紀，日本茶人珍重明晚期民窯瓷器，而今各地收藏家重視的，正是它的率真：一幅畫工畫過無數次的圖樣，片刻寫成，那份從容，摹仿者很難重現。
民窯瓷器也是明代生活的日常紀錄。它顯示尋常人家以何物盛食、有何心願、熟知哪些故事，而外銷之器則勾勒出當時的貿易路線。
一件器物何以比另一件更可取，與其他中國瓷器無異：年代、繪畫與成形的優劣、品相、器形或題材的罕有程度，以及來源。一件繪畫精美、品相良好的民窯罐，可能比一件平庸的御窯器更耐人尋味。本店指南是什麼令中國古瓷具有價值？討論了這些因素。
本店藏品中的明代民窯瓷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