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五大名窯：汝、官、哥、鈞、定

宋人並未把自己的瓷器排成五大名窯。這個小範圍的經典名單，是後來明清學者撰寫古董著作、而宮廷內府又收納了最精的宋代器物之後，才逐漸形成的。曹昭於1388年著成的《格古要論》，是中國最早的鑑賞著作之一，已把汝、官、哥、定諸窯，連同傳說中的柴窯一併論及。後來的著述中，汝、官、哥、鈞、定這五個名稱逐漸固定為標準的組合，收藏家與博物館至今仍沿用此說。

柴窯之所以不在其中，是因為至今無人尋得其蹤。相傳柴窯為後周世宗柴榮而造，他在位於954至959年，即宋代之前。後世文獻以詩意的語言形容它：色如雨過天青，薄如紙，聲如磬，但窯址從未確認，傳世器物也沒有一件獲公認為柴窯。收藏家通用的五窯之數把它排除在外，改而納入鈞窯。

這份名單反映的是後世的品味。它偏重與宮廷及文人藏家相關的窯口，而遺漏了同樣精湛的窯場，例如耀州窯與龍泉的青瓷窯，以及景德鎮的青白瓷窯。我們的宋代瓷器與陶瓷指南涵蓋了更全面的面貌。

汝窯是五大名窯中最罕有、最受推崇的一種。它在十一世紀晚期至十二世紀初的短暫時期內，為北宋宮廷燒造，窯址在河南寶豐縣清涼寺，該遺址至1980年代才確認，其後持續發掘。汝窯常與宋徽宗在位時期聯繫在一起，不過生產似乎早在他登基之前已經開始。

汝釉不透明，色澤柔和，由青灰至淡青綠，帶溫潤的光澤而非玻璃般的亮光，通常布有細密的開片。胎為淺灰色炻器，常被比作香灰的顏色。多數器物通體施釉，連底部與足部也不例外，並以細小支釘支燒，在底部留下橢圓形的小疤痕，通常為三個或五個。器形小巧簡單：淺碟、筆洗、碗、瓶、著名的橢圓形水仙盆，以及少數花瓶。

一般公認的汝窯真品不足一百件，大多藏於北京和台北的故宮博物院，以及少數其他公共收藏，其中包括大英博物館的大維德收藏。乾隆皇帝極為欣賞汝窯，曾把自己的詩作題刻於宮中所藏器物的底部。對收藏家而言，實際的要點很簡單：凡以宋代汝窯之名出售、而沒有特殊且有文獻記錄來歷的器物，幾乎必定是後世的仿品或仿品。

「官」字意思就是官方的，這一名稱涵蓋為宮廷經營的窯場所燒造的瓷器。文獻記載北宋都城開封設有官窯，但窯址從未得到確切認定，其燒造的器物亦仍有爭議。

南宋官窯則較為人所知。朝廷定都杭州後，在城附近設立官窯，目前有兩處窯址經發掘：老虎洞，一般認為即文獻所稱的修內司窯；以及郊壇下，位於國家祭祀所用祭壇之下。

南宋官窯的胎薄，呈深灰至近乎黑色，釉層厚，分多次施罩，色澤自灰藍至青綠或米黃不等。最精的器物，釉層比胎還要厚。釉面通常布有疏朗粗闊的開片。釉在口沿處變薄，露出深色的胎，呈褐色調，而露胎的足部燒成深色：這種組合稱為「紫口鐵足」。許多器形仿自古代青銅器與玉器，符合宮廷崇尚古物的品味。

「哥」的意思是兄長。明代才首次見於記載的一個傳說，說有兩位張姓兄弟在龍泉經營窯場：兄長燒造以自己為名的開片瓷器，弟弟則燒造綠色的龍泉青瓷。這是個動聽的故事，卻不是證據，專家至今仍在爭論哥窯的產地和年代。有人把它歸入南宋，與官窯相近；也有人把其中大部分斷為元代。龍泉窯址亦曾發現深色胎、帶開片的瓷器，使這個舊傳說仍留在討論之中。

收藏家所稱的哥窯，是以宮廷傳世的器物為依據，釉層厚而不透明，色調灰或淡米黃，布有雙重開片：較大的黑色紋線稱為「鐵線」，較細密的金黃褐色紋線稱為「金絲」。胎色深，足部常見與官窯相同的「鐵足」。

這種效果備受推崇，以致成為獨立的裝飾風格，數百年來在花瓶、筆筒，甚至彩瓷上不斷被仿效。我們的開片與釉面細裂指南說明了開片如何形成，以及舊的細裂與新的有何不同。

鈞窯因鈞州而得名，即今河南禹州，主要窯場所在之地。鈞瓷為炻器，釉層厚而帶乳光，色調由淡紫藍至較深的天藍。這種乳濁、散射光線的效果，來自釉本身的結構，釉在冷卻時分離成微小的液滴，而非來自任何添加的著色劑。許多器物以銅料刷出紫色或深紅色的斑塊，有些則通體泛紫。

鈞窯的燒造時期很長，河南及鄰近省份有許多窯場生產，由北宋歷金、元不輟。日常使用的碗和碟尚有相當數量傳世。最著名的一類，是底部刻有一至十數字編號的厚重花盆與盆托，有些學者斷為北宋，也有學者斷為元代或明初。這個問題至今懸而未決。

可留意厚釉在近足處以粗厚的釉堆收止，以及「蚯蚓走泥紋」：釉中蜿蜒的細線，是乾燥的釉層出現的裂紋，在熔融時癒合而成。胎為米黃色或灰色炻器。

定窯是五大名窯中唯一的真正白瓷。它產於河北曲陽，窯場自唐代已開始燒造，在北宋和金代達到鼎盛。胎細而白，釉呈溫潤的象牙色，部分原因是窯場後來改用煤燒，燒成氣氛比南方燒柴的窯爐更偏氧化。釉在器外流淌處，聚成釉滴，收藏家稱之為「淚痕」。

裝飾手法有刻花、劃花或印花：蓮花、牡丹、鴨子、波濤游魚和龍紋。刻花最先出現；印花則可由單一模具印出密集細緻的紋樣，在北宋後期和金代流行起來。十一世紀起，定窯的碗和碟多以口沿朝下、置於層層遞進的支具中覆燒，使薄胎器物可以疊燒而不變形。口沿無釉，略為粗糙，常以銅、銀或金圈鑲扣。

定窯曾供宮廷使用，有些器物的底部刻有官字等文字。窯場亦燒造較罕有的黑釉與柿釉瓷器。定窯的傳世數量比汝窯、官窯或哥窯為多，北宋和金代的素面或印花碗碟，至今仍不時出現。

五大名窯的瓷器幾乎在聲名鵲起之時就有人仿製。明代景德鎮御窯在十五世紀曾燒造哥窯類與汝窯類的器物，但仿古的鼎盛時期要到清代。

雍正皇帝（1723–1735年在位）收藏古董，眼光獨到，並希望御窯燒製仿品。在年希堯及其助手唐英的督理下，景德鎮研製出仿汝、官、哥、鈞的釉色，唐英記錄窯務的著作成書於1735年，在數十種釉色之中列有這些仿品。乾隆（1736–1795年在位）一朝繼續燒造。

這些清代器物並非贗品。它們本身就是御窯瓷器，許多帶有下令製作的皇帝的年號款，極受重視。它們與宋代原器的區別，可通過仔細觀察學得：

• 胎為細白瓷，而宋代器物的胎則是灰色、米黃色或深色的炻器。為仿官窯與哥窯的「鐵足」，清代工匠常在足部塗上褐色護胎釉。
• 釉較薄、較均勻，也較有玻璃質感，開片可能顯得規則，或是刻意畫出來的。
• 器形跟從清代的品味：比任何宋代窯場所燒的更利落、更對稱，往往也更繁複。
• 清代仿鈞釉及相關的窯變釉，往往呈紅、紫、藍色的流淌條紋，與宋代鈞窯厚而積聚的釉大不相同。

民間窯場也仿製這些名窯。例如江蘇的宜興窯與廣東的石灣窯，都燒造過施仿鈞釉的炻器，收藏家稱之為宜鈞與廣鈞。

今天，五種名窯瓷器都有人複製，其中部分由技藝精湛的工匠在原窯址附近，使用當地材料製作。最好的仿品，單憑照片很難與宋代器物分辨。大多數都經人工做舊：用酸或磨損使釉面黯淡，把污垢擦進開片，再把足部染得似有年代。

真正的汝窯、官窯與哥窯幾乎從不在公開市場出現。定窯與鈞窯較常出現，尤其是金、元時期的碗和碟，清代御窯仿品亦然。當一件器物以五窯之一的名義出售時，首先要問的是：它究竟屬於其中哪一類。

凡露胎之處都應細察，並與該窯應有的特徵比對：汝窯為淺灰色，官窯與哥窯為深色，鈞窯為米黃或灰色，定窯為白色。要看器物的燒造方式，如支釘痕、無釉的口沿或有釉的底部，以及符合使用方式的磨損。單憑開片，什麼也證明不了。

價值的衡量原則與任何中國陶瓷相同：年代、品質、品相、稀有程度、來歷與市場。對這五種名窯而言，來歷的分量尤其重，因為上溯數十年的收藏記錄，是少數能獨立查核的憑據之一，而現代仿製者對這些器物早已作過仔細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