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彩與五彩：明代彩瓷詳解

鬥彩與五彩都需要兩次燒成。陶工先在未燒的瓷坯上以鈷藍作畫，罩上透明釉，經高溫燒成，青花便永久固定在釉下。然後把研磨成粉的彩色玻璃料，即釉上彩，繪於釉面之上，在較小的窯中以低得多的溫度再燒一次，使彩料熔附於表面而不流淌。

困難在於事先的籌劃。青花須在尚看不到成品紋樣時便畫好，而且兩次燒成中任何一次出現瑕疵，都可能毀掉整件器物。陶工早在明代瓷器史上如此早的階段便已掌握這門技術，是這些器物備受推崇的原因之一。

兩種工藝的分別，在於青花所承擔的作用。鬥彩中，青花負責勾勒；五彩中，青花負責設色。

鬥彩瓷器的整個紋樣，在第一次燒成之前以細緻的釉下青花線條勾畫，有時輔以淺青花渲染。燒成之後，再於青花輪廓之內填繪彩料，猶如為線描圖添色。「鬥彩」一名，英文一般譯作「相爭」或「拼合」之色；此名在明代之後才開始使用，明代的文獻也常將這類器物同稱為五彩。

景德鎮御窯遺址的考古發掘顯示，這項工藝在宣德年間（1426–1435年）已在試燒。到了成化皇帝（1465–1487年）時期臻於完美，其鬥彩成為後世所有作品的標準。成化器物小巧：杯、小罐和碟式盤，胎薄而白中泛暖，釉面柔和，略帶油潤感。

成化的彩料薄而半透明：清澈的葉綠、淡黃、柔和的紅，以及茄紫。施彩含蓄，有時略為越出青花線條，效果是細膩而非鮮艷。

最負盛名的鬥彩，是俗稱雞缸杯的小酒杯，杯上繪公雞、母雞與小雞，點綴於岩石與花草之間。杯底通常有雙方框內的釉下青花六字成化款。其名聲由來已久：明代晚期的文人已記載它們價格高昂，備受追捧。

已知的真品極少，且大多收藏於博物館。它們的影響遠超其數量。清代陶工在康熙、雍正和乾隆年間加以仿製，乾隆皇帝還為之作詩，其在位期間的一些仿品便題有此詩。此後每個時期都有仿製，其中許多帶有成化款。

對收藏者而言，道理很簡單。帶成化款的雞缸杯，幾乎在所有情況下都是後世之作，值得探究的是它燒造於何時，以及製作得有多精。

五彩意為「五種顏色」，但這個數字只是約略之詞，意思是很多。五彩瓷器中，釉下青花本身便是一種顏色，填滿紋樣的部分區域，其餘則由彩料補足。輪廓往往以礬紅或深褐黑色勾畫，而不用青花。有些五彩完全不用釉下青花，所以這個詞的涵蓋範圍比鬥彩更廣。

五彩在嘉靖皇帝（1522–1566年）和萬曆皇帝（1572–1620年）時期達到高峰。色調濃烈，以礬紅和綠為主，輔以黃、松石綠、茄紫和深藍；繪畫繁密，表面幾乎不留白地。常見題材有魚藻、嬰戲、花卉和吉祥文字，見於蓋罐、盒、盤和瓶上。嘉靖皇帝篤信道教，仙鶴、神仙和壽字在其年間的瓷器上十分常見。

萬曆五彩把這一風格推得更遠，出現了形式多樣的盒、筆筒和文房用具，有些器物除彩繪外，還加以鏤空或模印。大型五彩罐既供朝廷，也供一般人家使用，品質參差不齊。

成化鬥彩沉靜精準，嘉靖與萬曆五彩則生動而繁密。兩者各有所長，並非對同一目標的相互競逐。

明代風格的五彩延續到順治和康熙初年，其後大致為康熙五彩（famille verte）所取代；康熙五彩在釉上使用藍色彩料，而不用釉下青花，詳見我們的康熙五彩與粉彩指南。中文至今仍常以「康熙五彩」稱呼這類器物。

鬥彩在雍正皇帝（1723–1735年在位）時期再度興盛。雍正年間的陶工對成化鬥彩作了忠實的仿製，其中許多帶有成化款，同時也創作了自己的新紋樣。乾隆年間，鬥彩輪廓常與粉彩彩料結合，色調更柔和、更豐富，整個十九世紀仍有鬥彩燒造。我們的清代瓷器指南把這些復燒置於御窯的歷史之中。

雍正仿成化鬥彩的最佳之作極為精妙，專家至今仍對個別器物爭論不休。它們本身亦備受珍視。

• 青花的作用：鬥彩中，是勾勒整個紋樣的連續輪廓；五彩中，是作為一種顏色使用的填色區域。
• 輪廓：鬥彩為青花；五彩通常為紅色或褐黑色。
• 彩料：鬥彩薄、柔和而半透明；五彩濃重而厚實。
• 構圖：鬥彩疏朗，留有大片白地；五彩繁密。
• 尺寸：成化鬥彩多為小杯、小罐和小盤；嘉靖與萬曆五彩則常見大罐、大瓶和大盤。
• 經典時期：鬥彩為成化，其後是雍正和乾隆；五彩為嘉靖和萬曆。

先看青花。大多數器物在數秒之內便能由此得出答案。

鬥彩與五彩自明代起便有人仿製，款識本身不足為憑；我們的寄託款一文解釋了為何較早的年號款會出現在後世瓷器上。十九和二十世紀的後期仿品，往往在相同之處露出破綻。

• 線條。青花輪廓粗重、均勻而機械，缺乏當時筆觸的變化。
• 彩料。顏色厚、光亮而不透明，紅色過於鮮艷，綠色過於平板。相比之下，成化彩料看來幾乎如水彩。
• 胎與釉。瓷胎過白，釉面玻璃感過強而單薄，或經人工弄暗以顯得古舊。
• 款識。成化款的書法特色鮮明，難以模仿；仿品往往過於工整，或過於生硬。
• 底部。足部、露胎和底部的處理，都應與所稱的年代相符。

這些方面都做到位的仿品，大多是十八世紀的作品，燒造於雍正或乾隆年間，應視為上乘的清代瓷器來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