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

青花之蓝:从带铁锈斑的钴料到康熙宝石蓝

中国瓷器上的钴蓝随料源而变:由元代及明初深沉而带铁锈斑的钴料,到成化的柔和淡蓝、嘉靖的泛紫蓝,以至康熙清澈的宝石蓝。本指南说明各时期的青花蓝色是何模样、为何如此,以及仿品有何不同,让您在鉴定青花瓷年代时,可把蓝色的色调作为多项检验之一。

青花瓶正面,开片器身上有成对的团凤

观察要点

  1. 留意蓝色中落笔浓重处的深色斑点:元代及明初器物上的斑点沉入釉中,闪现金属般的光泽。
  2. 查看斑点是否顺应笔触,聚集在笔划末端及浓密的渲染处,而不是沿轮廓线均匀地点缀。
  3. 将色调与所称的年号对照:成化及弘治柔和偏淡,嘉靖浓烈泛紫,康熙清澈而层次分明。
  4. 如蓝色平板、均匀如墨,浓淡毫无变化,便须提防,这多指向精炼的现代钴料。
  5. 将款识的蓝色与纹饰的蓝色比较;真品上两者通常以同一种颜料绘成。
  6. 须把蓝色连同胎、釉、足和绘画风格一并考察;蓝色本身从不能单独断代。

钴料为何是唯一可靠的釉下彩料

碗侧视图,可见白色鸽子留白于深钴蓝色卷云纹地之上
青花碗上,白鸽留白于云纹深钴蓝地之中。

青花瓷先绘后上釉。颜料画在已干燥而未烧的胎上,器物再浸釉或喷上透明釉,然后一次入窑,烧至约1,300°C。在熔融釉层之下,能耐此高温的呈色料寥寥可数。铜可烧出釉下红,但往往烧成灰色或褐色,甚至完全烧失,所以早期的釉里红多有混浊或斑驳的情况。氧化钴经烧后仍保持稳定而浓烈的蓝色,极少分量已足以为大量釉料着色。

正因如此可靠,青花瓷成为景德镇窑五个世纪以来最成功的产品,这也使蓝色成为藏家可用的线索。钴矿从不纯净,所含铁、锰及其他矿物的比例因产地而异;这些杂质,加上矿料的提炼方式和绘制的浓淡,共同决定最终的色泽。料源一变,蓝色随之而变,当中好几次转变可以断定年代。我们的中国青花瓷历史一文,对此有更全面的叙述。

元代及明初带铁锈斑的钴料

宣德款及年代青花碗,绘松、竹、梅,即岁寒三友,青花色调浓烈,带更深的斑点,其下足部为海水纹带。
博物馆藏例宣德年间(1426至1435年)的碗,梅花上落笔浓重之处,蓝色转深成斑点。Cleveland Museum of Art, 1953.631. Public domain (CC0).

成熟的青花瓷于元代在景德镇确立,约在十四世纪中叶。画工使用从中东输入的钴料,相传来自波斯。这种矿料含铁量高而含锰量低,烧出深沉浓烈的蓝色,略带紫调或墨色。

在画工落笔浓重之处,钴料中的铁于烧造时结晶成深色斑点,呈黑色或褐色,往往带银白或金属光泽。斑点上的釉面常凹陷成细小的坑洞,在放大镜下可见深色从釉下透向表面。中国鉴赏家称这种效果为“堆积”(duiji),一般称为铁锈斑,藏家亦称之为铁斑。在本店藏品中的元代青花凤纹瓶上,浓笔绘画之处是深沉的暗蓝色。

元亡之后,料源供应不稳。归于洪武(1368–1398年)年间的器物,蓝色多偏灰或晕散,窑场在这些年间大量使用釉里红。到了永乐(1403–1424年)及宣德(1426–1435年),进口钴料再度充足,铁锈斑效果发展至极致。明晚期文献称这种进口料为苏麻离青(sumali)或苏麻青(sumaqing),名称的来源至今仍有争议,一般认为与十五世纪初的海上贸易有关。本店藏品中一件带宣德款的碗便以这种深沉浓烈的笔法绘成。十五世纪初的绘画亦多用国产钴料,或单独使用,或与进口料混合,因此并非这一时期的每件器物都有明显的斑点。

到了该世纪中叶,进口料供应减少,铁锈斑大致消失。

成化与弘治:较柔和的国产蓝

成化(1465–1487年)最精的瓷器以国产钴料绘成,后世文献记为平等青(pingdeng qing),并与江西省乐平相关联,其地邻近景德镇。这种料含铁量比进口料低,并经细心提炼,因此蓝色柔和、淡雅而均匀,间或带有淡淡灰色或薰衣草色调,衬于平滑温润的白釉之中。

绘画手法随颜料而改变。成化画工不再用本世纪初那种浓密深沉的笔法,而是勾画细致的轮廓,再以轻淡均匀的色水填染。由于含铁量少,不易形成斑点,故斑点极少,甚至全无。这种内敛的蓝色是成化风格的基础,其著名的斗彩器物的轮廓线也不例外。

弘治(1488–1505年)的蓝色延续同一风格,往往略淡或略灰。正德(1506–1521年)初年的器物承接弘治;至正德后期,开始出现较浓烈的蓝色。在地方窑场,情况则较为多样,这一时期的日用器物往往呈灰蓝或暗淡的蓝色,这多因材料较廉,而非年代所致。我们的明代民窑瓷器指南介绍了这类器物。

嘉靖与万历:回青及其后继者

碗外壁,象牙白胎上以钴蓝绘缠枝莲
带嘉靖款的碗外壁的钴蓝缠枝莲,蓝色在烧造中变得柔和而晕散。

自正德后期起,尤其是嘉靖(1522–1566年)年间,窑场使用一种名为回青(huiqing)的钴料。明代记载称其为进口料,亦称“回回青”(英文常译作 Mohammedan blue)。单独使用时,它在烧制中容易流散,故须与国产钴料混合,混合的比例决定了色调。最好的嘉靖蓝浓烈而鲜艳,带明显的紫色或紫罗兰色调,与本世纪初深沉而有斑点的蓝色,或成化的淡蓝截然不同。浓厚施用时,几乎呈黑紫色。

同样的蓝色延续至隆庆(1567–1572年)及万历(1572–1620年)初期。随着回青供应告罄,万历后期的蓝色往往较灰、较淡或带银色,以浙江所产的国产钴料绘成。这数十年间出口的大量克拉克瓷,展现了完整的色阶,由鲜艳的紫蓝到淡薄的灰蓝皆有。

本店藏品中一件带嘉靖款的碗,显示蓝色还能透露另一件事:此碗离火太近,钴料已经晕散。这种晕散是烧造意外,并不标示某一特定年号,任何时期都可能出现。

过渡期与康熙:清澈的紫蓝与宝石蓝色水

青花碗侧面,花瓣式山水开光内绘山峦与亭阁
青花碗,花口开光内绘山水,周围的地子以钴料色水渲染。

明代最后数十年,宫廷订单日减,景德镇窑场愈来愈多为商人、文人及外销买家烧造。约1620至1683年的过渡期瓷器以浙江所产、提炼精良的钴料绘成,最精者蓝色清澈鲜亮,呈紫蓝色,绘于细白的胎上,罩以薄而晶莹的釉。藏家有时以“如牛奶中的紫罗兰”(violets in milk)来形容这种蓝色,意指纯净的色泽带淡淡紫调,衬于柔和的白色之中。此说法使用宽松,并不限于某一个年号。

康熙(1662–1722年)年间,窑场于1680年代重新整顿后,钴料的提炼达到新的水准。康熙最精的蓝色是鲜明纯净的宝石蓝,与洁净明亮的白胎相映生辉。画工把颜料稀释成多种浓度,以层次分明的色水渲染,因此同一幅山水,近景可浓近黑色,远景则淡如清水。效果清晰均匀,并无铁锈斑。同一时期亦烧制洒蓝,其法是用蒙上纱布的管子把钴料吹到胎上,形成细密斑点的底色。

本店藏品中一件带叶款的康熙碗展示了这种手法:碗上的山水开光以轮廓线勾画,周围的地子则以深浅不同的钴料色水渲染。

后世的仿品与现代钴料

十五世纪初的青花蓝色,在消失后不久便受到推崇与仿制。雍正(1723–1735年)及乾隆(1736–1795年)年间,御窑烧制了永乐与宣德青花的精致仿品。画工使用较纯的国产钴料,并以手工点上深色颜料的细点,模仿铁锈斑。这些点排列整齐,间距均匀,且多沿轮廓线而置,欠缺原器那种凹陷的表面和金属般的闪光。此类器物不少带有本朝款,也有带明初款的,后者在我们的寄托款指南中有所讨论。

十九世纪后期起,经过精炼继而工业生产的氧化钴开始通行。它烧出平板均匀的蓝色,有时明亮刺眼,有时是墨色的蓝黑,每一笔之间浓淡几乎毫无变化。现代仿制的元代及明初器物,常把这种蓝色与人工仿制的斑点结合:圆形黑点绘于表面,或均匀地散布在纹饰上,与颜料施用的浓淡毫无关系。在放大镜下,这些斑点浮在蓝色之上,而不是从蓝色中长出来。

现代的蓝色亦可能在另一方面过于完美。旧钴料在每一笔之内都有细微的色调差别,那是笔再次蘸料或颜料积聚之处所致。一件大型器物上若处处蓝色相同,便值得多加审视。

将蓝色作为多项检验之一

碗底,双圈内有青花六字宣德年号款
碗底双圈内的青花六字宣德款。

先在日光下观察蓝色,再把灯放低照射,令光线掠过器表,最后用十倍放大镜细看。留意整体色调、同一笔划内有否变化、深色斑点的位置,以及它们是沉入釉中还是浮于釉上。然后考虑这一切是否与器物所称的年号和窑口相符。

将款识与纹饰比较。真品上的款识与纹饰以同一种钴料在上釉之前书写,因此两者的色调应当一致。款识记录的是器物上所书写的内容,而不是制作的时间,我们的明代年号款指南说明了如何辨读。颜色与其他证据相互配合,这些证据载于我们的某些颜色的有无指南。

当蓝色与其他一切相符时,才具说服力:胎与露胎足部的颜色、釉、器形、绘画风格和使用痕迹。单凭蓝色从不足够。高明的仿制者可以仿出相同的色调,而真品也可能烧得不佳。我们的古董瓷器年代痕迹指南把这些检验汇集在一起。

以下四件博物馆藏品可供比较,并排展示由元代至康熙年间的主要色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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