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懂器底：中国瓷器的圈足、胎土与釉

纹饰是仿制者最用心研究的部分。每本图录都有它的照片，每个博物馆展柜都陈列着它，技艺高超的画工足以把元代的缠枝牡丹或康熙的山水画得相当逼真，令人乍看之下难辨真假。器底则不同。它记录的是作坊日常的惯常做法：胎土如何处理、圈足如何修削、釉如何施上和抹拭，以及器物在窑中如何摆放。工匠做这些事快而不假思索，而且这些习惯随时代、随窑口而变。

因此，器底难以在每一方面同时仿得惟妙惟肖。仿制者或许能做出相近的露胎颜色，却以错误的截面修削圈足，或者在对该时代而言过于细腻的胎上仿出窑砂。款识也写在器底，而款识只有在周围的器底与其属同一时代时才有意义。我们的中国瓷器款识指南说明了为何款识记录的是所书写的内容，而不是器物的制作年代。

这一切并不意味着器底本身可以定论。优秀的仿品如今也模仿藏家在器底寻找的特征，而真品之间的差异亦比任何教科书所示的更大。器底只是我们在如何鉴别中国古董瓷器指南中所述方法的一环，必须与器形、釉、绘画和使用痕迹互相印证。

掌握几个术语，便更容易看懂器底。

• 圈足。碗、盘或瓶所立足的泥圈。通常在坯体半干时从底部的厚度中削出，不过部分大型器物的圈足是另外置上的。
• 足缘。圈足的底边，即接触桌面的部分。一般会抹去釉，以免在窑中与垫具黏连，数百年来它承受了大部分磨损。
• 凹底。圈足以内的区域。可以施釉，也可以露胎；有款的器物，款识便写在此处，通常是青花款。
• 平底。许多元代及明初的大型罐和瓶根本没有圈足，只有平坦或略微内凹的露胎器底。
• 露胎。凡釉层终止之处，如足缘、无釉的器底或漏釉的部位，都能看到胎土本身。这是唯一能直接判断胎质的地方。

本店藏品中一件明中期盘的底部同时展示了其中数项：窄圈足内为露胎的器底，盘缘有釉的外壁上绘有缠枝纹边饰。

景德镇瓷器和许多南方青瓷的胎含有少量铁。凡胎体裸露之处，表面往往在窑内冷却时再度氧化，变成橘色、锈红色或褐色。中国鉴赏家称此为火石红（huoshihong）。真正的火石红是长在胎里，而不是涂在胎上：通常在边缘和足缘处最浓，在器底各处深浅不一，并逐渐融入较浅的胎土之中。胎中出现细小的深色铁点亦很常见；我们的铁锈斑指南说明了这些铁点与绘画中铁斑的分别。

宋代。龙泉青瓷的胎呈灰色或米黄色，凡露胎之处，如足缘或器物垫烧时留下的露胎圈，通常烧成温暖的橘红色。南宋官窑的胎色深而含铁量高，在圈足处显露出来，中国的著述者称之为“铁足”。景德镇青白瓷的胎白而呈糖粒状，圈足处常带橘红色泽。我们售出的宋代青瓷瓶展示了青瓷露胎器底的橘褐色。

元代。元代大器胎体厚重，罐、梅瓶和大盘通常为露胎器底。胎色一般由白至灰白，常有橘色或红色的火石红斑块，并有轮制留下的螺旋纹或同心圈纹，近边缘处则有砂粒或窑砂。我们断为元代的青花大盘的介绍中，便提到其露胎器底。元代青花指南对这类瓷器有全面介绍。

明代。许多明初大盘和大罐沿袭元代的露胎器底做法，并常带有橘红色泽。自宣德朝起，御窑所出的较小器物，如碗和杯，通常在器底施釉，并在釉下书写年号款。民窑的器底各不相同：有的施釉，有的露胎或半施釉，圈足上常黏有窑砂。凡露胎之处，橘红色泽在明代瓷器上依然常见。

清代。康熙、雍正和乾隆三朝最优质的瓷器，胎质更为细密洁白，圈足处的露胎往往色浅，几乎没有或完全没有火石红，不过也有部分器物带有淡淡的橘色。清晚期的胎土可能较为粉质，修整也不及前朝仔细。

大部分中国瓷器都是在辘轳上拉坯成形。坯体干至半干状态时，便倒置于辘轳上，用刀片修坯：工匠削出圈足，挖空器底，并刮削下部器壁。每一步都留下痕迹。

• 螺旋纹与同心圈纹。在平坦的露胎器底上，辘轳常留下螺旋形或同心圈形的细微凸纹，有时中央还有一个微微凸起的小点。
• 刀削小平面。刀片会在圈足和器身下部留下平整的削面和细小的台阶。人物像及其他不用辘轳制作的器形，其平底多由手工削成，留有纵横交错的刀痕。
• 跳刀痕。当刀片在干得过度的器底上跳动时，便会留下放射状的波纹。这类痕迹常见于16至十七世纪的民窑及外销瓷，包括许多明晚期的盘。
• 圈足形制。圈足的形状本身也有变化。元代的盘，圈足宽而相当浅。十八世纪清代最优质的瓷器，足缘修得圆润齐整，中国藏家把它比作泥鳅光滑的背脊，另有部分康熙器物的圈足带有阶梯状的双重截面。

仅仅采用模制并不是警号。数百年来，中国工匠一直在模具上压制盘，并以印模制作人物像，这些器物仍然留有手工修整的痕迹。古董上不应出现的，是注浆成形那种千篇一律、毫无特色的表面；注浆是把液态泥浆倒入石膏模具的工业方法。

瓷器在窑中是装入匣钵（耐火泥制的保护匣）内烧成的，每件器物都立于某种垫具之上。垫具会在器底留下痕迹。

• 窑砂与砂粒。器物立于砂床或耐火砂粒之上，或立于撒有砂粒的垫饼上，以免黏连。颗粒熔结在足缘上，在釉流到之处尤其如此。窑砂常见于元、明瓷器，在民窑及外销器物上最为多见，而极厚的黏砂则是福建漳州窑的典型特征。
• 支钉痕。有些瓷器以细小的支钉支撑烧成，在釉上留下极细的疤痕。北宋汝窑以细小的支钉烧造，是最典型的例子。
• 垫圈与垫饼。龙泉青瓷常置于泥制圆盘或垫圈上烧成，在原本施釉的器底留下一圈烧成橘色的露胎。青白瓷及其他宋代瓷器也有类似的垫饼痕迹。

真正的窑砂是器物的一部分。在放大镜下可见它熔结于胎或釉中，釉流到之处常带有玻璃质的边缘，且无法移动。若窑砂嵌在一层黏合剂中，若颗粒周围塞满泥垢，或者在其他方面干净利落的足缘上出现窑砂，都须更仔细地察看。切勿去拨弄不属于您的器物上的窑砂。从窑裂到变形等其他烧成缺陷，请参阅窑烧缺陷。

器底若施釉，那里的釉往往比器物其他部位更薄或更厚，而且因为上面没有绘画，更便于观察。

釉色。元代及明初的釉通常带色调，呈偏青或偏绿的白色，而且相当厚。明代后期的釉变化很大，既有最优质御窑瓷器那种细腻均匀的釉，也有许多外销瓷那种泛青而有针孔的釉。清代器底的釉一般清澈光亮，常带淡淡的蓝色。表面略有起伏，称为橘皮纹，见于部分最精美的明清御窑瓷器。

积釉。釉会流动并聚积在器底与圈足内壁相接之处，显得色调较深。积釉应顺应重力和器物的形状。

气泡。在放大镜下，老釉通常可见大小不一、深浅不同的气泡，其中有些在表面开口。许多现代釉的气泡较少而且较为均一，不过单凭气泡，无论正反都难以说明太多。

缩釉与漏釉。釉未能覆盖或向后收缩而形成的小块露胎，常见于民窑瓷器。开片往往遍布圈足内的釉面，如本店藏品中一件清初军持的器底。

圈足内的釉很少磨损，因为它从不接触桌面。磨损应出现在足缘上，而且看来应是长年使用的结果：请参阅使用痕迹。写在这层釉下的款识，其青料应与器物其他部位的青花一致，我们的钴蓝指南说明了青料的演变。

仿制者知道藏家会把器物翻转过来看，如今许多人在器底上所花的功夫不亚于纹饰。但同样的破绽仍不断出现。

• 注浆与机器车削的圈足。注浆成形的圈足四周完全均匀，没有拉坯痕。以现代车床或旋坯机车出的圈足，边缘锐利而呈几何形，规整的程度是手工修坯从未达到的。
• 涂上去的火色。为模仿橘红色泽而刷上的氧化铁水或染料浮在表面，常有笔痕、色调一致及边缘生硬。它可能蔓延到施了釉的部位，而真正的火石红是不可能在那里形成的。
• 染色与弄脏的器底。茶水、染料、化学药剂，以及混有胶水的泥土，都被用来制造古旧的假象。染色往往均匀，深入每一道刮痕，连新的刮痕也不放过，并且止于笔刷停下之处。
• 打磨过的器底与足缘。真品的足缘在烧成后常被打磨以去除窑砂，因此单凭打磨并不能说明问题。但在本应有使用痕迹的表面上出现单一方向、光亮而锐利的磨痕，则另当别论，而打磨亦被用来磨去现代款识或新圈足的锋利边缘。
• 嫁接的器底。一个真正的老器底，有时带有款识，可以被安到新的胎体上。须检查胎、釉和任何开片是否从器底连续不断地延伸到器壁。

足缘容易崩口，修复相当常见；经填补并上色的崩口，请参阅品相与修复。有关更多警示迹象，请参阅辨别赝品。

在有软垫的台面上方把器物翻转，双手托住器身，切勿握持口沿、器耳或流口。在日光或日光灯下，用10倍放大镜，并依以下次序观察：釉缘、露胎及任何火石红、窑砂与垫烧痕迹、工具痕迹、圈足内的釉，以及款识。用指尖沿足缘抚过。长年使用的磨损令它光滑；窑砂摸起来扎手；新近的打磨则摸来平坦而均匀。然后察看罐或瓶的内部，看有无拉坯痕与接痕，这些往往是仿制者所忽略的。

如您是远程购买，请向卖家索取：

• 正面拍摄、未经裁剪、光线充足均匀的器底照片；
• 圈足的侧面照，以便清楚看到其高度和形状；
• 圈足处釉缘的特写，以及任何窑砂或火石红的特写；
• 款识的特写（如有款识）；
• 侧光下的照片，可显示工具痕迹和磨损；
• 闭合器形的口部或颈部内侧。

对器物有把握的卖家会毫无困难地提供这些照片；您查询本店藏品中的任何一件器物时，亦可要求提供其中任何一项。